《纺织服装周刊》原记者、中国恒天集团有限公司党委工作部经理 王山山
入职周刊时,我刚从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双学士班毕业。站过三尺讲台两年之后又去读书,是因为我很不喜欢此前的专业。因而,在周刊的第一份记者工作就成了我的职场初恋。
在这里,我学习许多,成长许多。有一些故事至今难忘。
2009年10月,在周刊工作一年后,我和一群小伙伴被派出差上海采访秋季面料展,这是早就确定的任务。临行时,突然又接到另一个重头任务:2009年国际纺织制造商联合会(ITMF,简称“国际纺联大会”)即将在上海金茂大厦召开,我和同事张俊龙被派在面料展之后直接前往国际纺联大会现场采访。
策划会上,社长钱总说,这是全世界纺织行业一次非常重要的会议,会议邀请的嘉宾有德国前总理施罗德、诺贝尔奖获奖经济学家菲尔普斯等,他希望大家做好报道,也趁机打响周刊品牌。末了,钱总提出个很具体的要求:去采访施罗德……会后分工时,总编辑徐总开玩笑地向我们说:“去问问施罗德穿的西装是什么牌子吧!”
征战面料展大获丰收,其他同伴班师凯旋,我和张俊龙去国际纺联大会报道。第一次走进金茂大厦,进门就绕得七荤八素,来到金茂君悦酒店,一眼看到各种肤色的嘉宾在跟大会东道主、中国纺织工业协会(中国纺织工业联合会原名)的领导们谈笑风生,有几位领导英语流利得根本无需翻译。我这个小记者有些怯场了……读书时,人大新闻学院请过很多优秀的校友开讲座作报告,比起那些故事里的风云际会枪火玫瑰,这个场面也太小儿科了,我想我一定能圆满完成任务,安抚自己不紧张。
会议开始的第一天早晨,协会领导和上海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们都很早就到了,大家都在等候最重量级嘉宾施罗德,他却迟到了。
在施罗德的演讲开始之前,记者们围过去请求采访,全都被一口拒绝了。我松了一口气:不是我不想采访他,是他拒绝了我和所有人……踏实回到媒体区听会去了。
忽然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,钱总发来一条短信:等一下有提问环节,你准备问题,向施罗德提问。
老板点对点发布任务,如此明确,再也无处躲避。
收到短信我审视了一下自己的位置——媒体区实在太偏远了,会场特别巨大,我们在偏后方靠左的一条过道旁边,我穿的还是一条藏蓝色的裙子,整个人都很暗淡,在这里举手想提问,主席台上的主持人根本不可能看到我。这时主持人向全场嘉宾发出提问邀请。
于是我向站在过道的服务生要来一只麦克风,一咬牙走出座位,走到了全会场视角最好的黄金位置——央视机位旁边。摄像师因为已经一起出差过几次,比较熟悉了,他笑着问我:“要提问吗?”我点点头,站在那儿举起右手。
开始时,大会主持人、国际纺联秘书长辛德勒先生没有看到我的胸卡,大概以为我是外面混进会场的,一直向我皱眉示意我离开。我装作不懂他的表情,一直举着右手,并把胸卡举起来向他示意我的身份。
终于在前排两位不知道哪国的嘉宾用英语提问过之后,主持人把机会给了我:“Lady first!”我特别兴奋,用中文介绍了自己所在的媒体,然后提了两个问题,第一个问题是:“施罗德先生,请问您穿的西装是哪个国家生产的?”
就是徐总开玩笑讲的那句话,我稍加改动,因为台上刚刚在讨论一个问题: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纺织品出口国,于是也是许多国家贸易保护的矛头所向。但是中国纺织业并不强势,我们只是许多大品牌的OEM商,至多是ODM。我问这个问题,是想提醒大家,彼时我们在国际市场上的话语权并不充分。
话音未落,全场都笑了。我看到中国纺织工业协会杜钰洲会长回头看我,银色的头发在灯下闪着光。施罗德回答:“我的西装应该是德国生产的,裤子是意大利的,袜子是法国的,内衣就不告诉你了吧……”又是全场大笑。看,他全身没穿一件中国制造。于是我追问他是否使用过中国纺织品,感受如何,然后提出第二个问题,请他讲关于中国三季度宏观经济数据与当时世界经济形势的观点。
还没走回座位,我就感觉自己像个英雄一样,赢了一场战役。
茶歇时,好几位不认识的领导过来夸奖我问题提得好。接下来的时间里,好多人见到我就问:“你就是向施罗德提问的那个记者吧?”
会议期间的一个夜晚,在黄浦江的游轮上,杜钰洲会长跟时任国际纺联主席哈里特·纳林先生交流,我作为记者,一直在旁边,为报道积累素材。回程时,感觉走在旁边不礼貌,我就跟在他们身后,纳林先生看到我举着录音笔吃力的样子,一下把我拎到他身旁:“这样你才能听清我们说什么。”
回来后,徐总又开玩笑说:“看,这回领导们都认识你了吧?要不是这事儿,想让他们记住你,至少得三年!”真的,后来再联系采访领导的时候,会长们一看到我就说:“你就是那个在纺联大会上提问的记者呀!”
感觉真的很幸福。
后来,我离开周刊去一家财经媒体,采访过很多高端会议论坛,也做过调查暗访,无论遇到怎样的困难,都没有放弃过。
再后来,我离开媒体行业,进入企业工作,不管面对什么样的VIP,都可以做到不卑不亢。
感谢周刊,将我历练得无所畏惧。